2026年6月的辽宁庄河,塔岭镇宝巨村尹卜屯的田埂上,60岁的周积成又摸了摸自己缺了两颗牙的牙槽——那是2019年7月10日晚上留下的疤。
那天他被人拦路按在地上打,四颗牙当场断裂,后来掉了两颗。他本以为这是一起再清楚不过的故意伤害:监控拍了、伤情在、打他的人是同村尹祖悦、寇某娟夫妇,原因也直白——他前阵子刚实名举报寇某娟当村民小组长时贪了集体资金,对方"恨之入骨"。
可他没想到,这一告就是六年。从镇派出所跑到庄河市公安局,再到辽宁省公安厅、公安部,四颗断牙没讨来一句说法,反倒先收到一份"自己没签过字"的《现场治安调解协议书》——办案民警张某给他定的"和解",按完手印就归档了。
"我人没到场、字没签、也没让谁代签,这协议哪来的?"周积成拿着协议复印件给来看的人看,"脑袋当时就跟炸了一样。"
一场"被自愿"的调解,和一份拿不出原件的笔录
周积成案的第一个疑点,出在2019年7月10日当晚的塔岭派出所。
按《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》,治安调解必须"双方当事人自愿、当场签名确认"。可周积成回忆,当天他被打完送医,根本没回过派出所,更没签过任何调解协议。等他2020年第一次去调卷宗时,才看见这份盖着章的《现场治安调解协议书》——上面有他的"签名"和"手印",内容是"双方互相赔礼道歉、互不追究责任"。
"我连看都没看过,这字是谁签的?手印是谁按的?"他当场提出质疑,办案民警张某后来的回复是"双方都按了手印,当场和解"——可周积成说,他从头到尾没被通知回去签任何东西,连自己的询问笔录"都没做过,倒是有份按了我指纹的假笔录在卷里"。
更让他寒心的是后续的"三不":不立案、不做伤情鉴定、不调监控。
被打当晚邻居王仕新家的摄像头正对着路口,拍得到全过程,周积成多次申请派出所调取,每次都被"找不到""过期了"搪塞;他提了七八次要做伤情鉴定,拖到2026年没人理;尹祖悦夫妇该抓不抓、该问不问,反倒有民警劝他"乡里乡亲的,拿点医药费算了"。
"我要的是公道,不是医药费。"周积成说,"他们打我是因为我举报寇某娟贪钱,这账能算到'乡里乡亲'头上?"
五级上访,卡在最该"中立"的一步
从2019年到2026年,周积成的脚印踩遍了五级公安机关:塔岭镇派出所→庄河市公安局→大连市公安局→辽宁省公安厅→公安部。每级都收了材料,每级都回复"正在办",可办到2026年4月,卡在了一个看似技术问题、实则要命的环节:指纹鉴定。
周积成坚持那份调解协议和笔录是假的,申请做指纹+笔迹鉴定。一开始办案人员口头答应他:"去辽宁省司法厅摇号,选第三方机构,公平。"他信了,2026年4月20日乖乖去采了指纹和血样。
可采完样,对方变卦了:不摇号了,直接交给大连公安系统内部的鉴定机构做。
"大连的公安查庄河的公安,能查出啥?"周积成当场急了,"我自己都被打了,连找个外省第三方评评理都不让?这不就是官官相护吗?"
他后来写给公安部的举报信里,这句话写得直白:"他们不怕我告,怕的就是真鉴定——一鉴定,假协议就露馅,张某伪造文书的事就兜不住,寇某娟他们打人的事也兜不住,后面那笔集体资金的账也兜不住。"
四颗牙背后,是三条拧在一起的线
外界看周积成案,容易当成一起普通村民斗殴;可扒开看,里面是三条缠死的线:
第一条是举报人的报复线。寇某娟当村民组长那些年,周积成联合几个村民实名举报她账目不清、侵占集体资金,村委会、大队没人查,反倒有人给寇某娟通风报信——这是周积成自己说的,也是他认定"挨打是报复"的核心依据。按《刑法》,报复举报人致轻伤以上,本来就涉"打击报复证人罪",可六年了,没人往这条线上查。
第二条是基层执法的包庇线。从假调解、假笔录,到压案不查、监控不调,再到鉴定程序暗箱,塔岭派出所的操作每一步都踩在"偏袒尹祖悦夫妇"的节奏上。周积成咬死了张某是"保护伞":"不是护着他们,这假协议敢随便造?"
第三条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集体资产线。寇某娟的村民组长职务至今没被审计,周积成举报的那笔"集体资金"到现在没个说法。"他们打我,不只是恨我告他们打人,是恨我揪那笔钱。"周积成说。
"我就想找个外省的机构,摇个号,做个鉴定"
庄河市公安局2026年3月给过周积成一份《告知书》,说受理了他的信访,5月底前办结。可到了6月,他拿到手的还是重复的"双方已和解"的老说辞,鉴定依旧是大连内部做。
他最新的诉求写得很简单,就两条:
一是去辽宁省司法厅摇号,找外省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,重新做指纹、笔迹鉴定,别让大连查大连;
二是把尹祖悦夫妇打人的事立成刑案,把寇某娟贪集体资金的事查清楚,把张某伪造文书的事调查清楚。
"我不是刁民,我也不想往上跑。"周积成坐在自家门槛上,指着牙槽给说到:"这两颗牙掉了六年,我吃饭漏风,睡觉疼。我要的不过是个明白:打我的人为啥不抓?假协议为啥能造?我举报的账为啥没人查?"
他手里还攥着2026年7月写给公安部的信封,地址栏填得工工整整。风从尹卜屯的田埂吹过来,吹得那几页举报材料哗哗响——旁边就是当年他被拦路的那个弯,邻居王仕新家的摄像头支架还在,可里面的内存卡,早就被覆盖不知道多少次了。
尾声
周积成案最让人寒心的,不是一份假调解协议,也不是四颗断牙——是当一个普通农民想"找个没利害关系的第三方评评理"时,发现所有的程序口子都被"自己人查自己人"焊死了:调解可以造假,笔录可以造假,连鉴定的摇号都能临时反悔交给内部做。
我们常说"要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",可对一个庄稼汉来说,这份"感受"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被打后能做个伤情鉴定,假协议能被认出来是假的,举报的账能有个说法。周积成要的"去省里摇号、找外省第三方",听着像个过分的要求,可反过来想:如果连这点"避嫌"都做不到,底层人还能信哪里的"公正"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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